邵華同志在世時，曾同我商議過成立毛澤東書法研究會事宜，一些老同志和書法家也同我議論過此事，但由于忙于公務無法脫身，至今未能如愿，看來只好等到退休了。我今年去了一次美國，除公務外，順便完成了毛主席的一個遺愿，就是到密西西比河游泳。大概是他同斯諾講的，但沒有實現，成了他的終生憾事。不過，我不會游泳，但還是在密西西比河戲了戲水。我戲水的時候是想著他的遺愿的。毛主席是大思想家、大政治家、大軍事家、大詩人，不過他沒有想過當大書法家。據說“文化大革命”前周揚請示成立中國書法家協會，毛主席說書法算不上藝術。今天看來書法當然算藝術，這不過是他的一家之言，也說明他不想當書法家，成立毛澤東書法研究會更不是他的遺愿，不像到密西西比河游泳。郭沫若說毛澤東是“泰山北斗，詩詞余事”。詩詞都是“余事”，書法對毛澤東更是“余事”的“余事”了。他只是當成一種休息的方式，當成一種業余愛好。但是，有意栽花花不發，無心插柳柳成蔭。毛主席不想成為書法家，卻為后人留下了大量的書法藝術精品，而且有些精品是被他揉成紙團，扔進紙簍，被田家英撿回得以保留的。毛澤東不想當書法家，卻開宗立派地創立了毛氏狂草書法，并成為我心中的草圣；毛澤東不想當書法家，卻在1999年被全國書法界無記名投票評為20世紀十大書法家之一，列吳昌碩、林散之、康有為、于右任之后，沈尹默、沙孟海、謝無量、齊白石和李叔同之前。我認為這個投票結果是公平的，因為人們投票時把他還原成了人，還原成了書法家，而不是神。我又認為這個投票結果是不公平的，因為有些人習慣于將筆法功力視為第一標準，而不會把美感取向、精氣神視為第一標準。如果將美感取向、精氣神視為第一標準，毛澤東應獲第一名。當然這是我的一家之言。

我對毛澤東的書法情有獨鐘。我在“文化大革命”抄大字報時初涉毛筆字。那時只能稱毛筆字，那時無帖可讀、無帖可臨。不過那時這個光芒萬丈，那個光芒萬丈，我倒覺得唯有毛澤東的書法才真正是光芒萬丈。我因此迷上了毛澤東的書法。后來有了條件又讀過、臨過顛張醉素，再后來居然也成了一個以狂草為主的“業余書法愛好者”。可以說，毛澤東是我的第一個書法老師。

我對毛澤東的革命活動，對毛澤東思想，有過一些粗淺的研究。毛澤東走過的路我幾乎都走過了。從韶山，到他第一次走出韶山到他外婆家走的小路（我后來建議稱其為“毛澤東小道”，并被辟為韶山的旅游景點），到東山學堂，到長沙師范，到北大沙灘紅樓，到上海“一大”會址，到回湖南去安源，到瀏陽發動秋收起義，包括路上被民團抓住，用兩塊大洋賄賂民團，逃脫后，民團又去追，最后毛主席躲在一個山坳里，民團的槍桿都碰到他頭上的茅草了，但還是沒有發現他，直到天黑了民團才走。連那個山坳我都去看過了。后來的井岡山、中央蘇區、長征路、到陜北后的東征、延安、撤出延安，后跟胡宗南的兵在陜北捉迷藏，一個山溝一個山溝我都跑過了。再后來從陜北到楊家溝過五臺山到城南莊。當時中央準備駐在河北阜平的城南莊，但由于國民黨特務買通炊事員，在毛主席的住房上放上紅被子做暗號，國民黨的飛機對毛澤東的住房進行轟炸，中央又搬到西柏坡。當時在城南莊，炸彈扔在院子里，還沒爆炸，絲絲冒煙，人們把毛澤東往防空洞里拉。但毛澤東卻走到炸彈邊，拍著炸彈說這個將來能打多少把菜刀？這個故事是我聽當地一個80多歲的老鄉講的。后來到西柏坡、北京，再后來，包括他說“人民公社好”的農田、包括斯大林陪他看劇的莫斯科大劇院……我認為，歷史鏡頭拉得越長，一個人的歷史地位看得越清。秦漢之后，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帝王應該是唐太宗。但在當時，玄武門之變殺死兄弟，逼退老爹，不能不被人詬病。但一千多年過去了，歷史仍證明了唐太宗是最偉大的帝王。毛澤東講過自己三七開，晚年犯過嚴重錯誤，但我堅信，一千多年后再評價，毛澤東肯定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偉大的人物。

我對毛澤東詩詞有過一些粗淺的研究，除了革命浪漫主義之外，其中一點，發現他的詩詞中“萬”字用得最多，像“萬山紅遍”、“糞土當年萬戶侯”、“萬水千山只等閑”、“萬木霜天紅爛漫”、“萬方樂奏有于闐”、“萬類霜天競自由”、“萬戶蕭疏鬼唱歌”、“玉宇澄清萬里埃”、“一萬年太久”等等，大概有30多處。我想，這大概是他詩詞的一個特點。我也寫過詩，我體會沒有一定的氣魄，沒有一定的境界，詩人是不敢輕易使用“萬”字的。

我對毛澤東的書法也有過一些粗淺的研究，并將毛澤東的書法概括為“四個第一、三八‘作風’”。“四個第一”，即“草書第一，章法第一，讀帖第一，書外功夫第一”。毛澤東最推崇草書，并在20世紀50年代攀上了狂草的高峰；他最注重章法，許多字的結構嚴格說來也不符合草書要求，但他在章法上達到了狂草的水平；很多書法家提倡臨帖，據說毛澤東很少臨帖，主要是讀帖，讀完之后變成自己的東西，臨帖只能做到像，只能做到形似，讀帖變成自己的東西才能做到神似；毛澤東的書外功夫更是第一流的，書法不是簡單的寫字，而是一個人學識、修養、胸懷、人品、氣質的綜合反映，僅有書內功夫，僅練習技法，當不了真正的書法家，只能是一個書匠。只有書內功夫與書外功夫結合，才是真正的書法家。我對毛澤東的書法還概括了“三有”，即“有哲學，有性情，有美感”。書法之中有哲學，特別是狂草的章法，處處體現著對立統一；書法是人的性情的反映，尤其是狂草，其實不是在寫字，而是抒情，是人的情感的總爆發；書法是創造美感的藝術，特別是狂草，不是一般的美，而是動態的美，撞擊視覺的美。我還同時總結了“八個字”叫“學習、借鑒、實踐、創新”，就是練書法要學習借鑒前人的東西，及時通過自己的實踐，敢于突破前人的東西，做到不斷創新。所以，我對毛澤東的書法簡單概括就是“四個第一，三八‘作風’”。這更是我的一家之言，供大家討論。但我認為，毛澤東的書法之所以充滿個性，之所以能開宗立派，是與他的豐富革命實踐，也就是“書外功夫”分不開的。我曾經給書法下過定義，“以漢文字為對象，以筆墨紙硯為工具，以書外功夫為基礎，用以宣泄情懷、創造美感的一種藝術”；我又將書外功夫概括為“讀萬卷書、行萬里路、經萬件事、抒萬般情、師萬人長、拓萬丈胸”。我認為毛澤東書法是書內功與書外功結合的典范。可以說，大凡真正的書法家，都不缺書內功，而開宗立派的大家，必少不得書外功。

我覺得成立一個毛澤東書法研究會，對于研究毛澤東書法，乃至全面研究毛澤東，意義重大。我認為對毛澤東的書法藝術，至少有這樣八個問題需要我們深入研究：一是毛澤東書法的發展階段，這里有三階段說（楷書、行書、草書）、四階段說（楷書、行書、行草、狂草），不展開講了，可以深入研究；二是毛澤東書法的師承與創新，比如有的說主要是師承懷素，等等；三是毛澤東書法的美學特色，主要是毛氏狂草書法的美學特色；四是毛澤東書法在中國書法史上的地位；五是毛澤東書法同毛澤東其他文學藝術愛好的關系，比如同毛澤東詩詞的關系，等等；六是毛澤東書法同毛澤東革命實踐的關系，即毛澤東書法藝術性與革命實踐性的統一，等等；七是毛澤東書法同毛澤東哲學思想的關系，比如處處體現著對立統一，等等；八是如何傳承發展毛澤東書法，等等。還有其他，暫時就想到這么幾條。總之，我們應該學習毛澤東書法，研究毛澤東書法，發展毛澤東書法，并借此豐富我們這個偉大的時代。